土炕
内蒙古新闻网  18-06-25 09:54  【打印本页】  来源:阿拉善日报

  姥姥初冬时从偏僻的农村搬到了城里敞亮的楼房里,搬了新家的她和姥爷兴奋地上街选购家具,他们买了最流行的席梦思大床,又买了厚厚的床垫铺在床上。哪些天,他们逢人就夸楼房好,敞亮干净而且方便。但他们在新家里只住了两个月,就直嚷嚷着腰疼腿疼脖子疼,要回村里去睡他们的大土炕。

  村里的堂屋里有一盘通间炕,是姥爷年轻的时候自己盘的。那时候姥爷的动作麻利,盘一面炕只要一下午的时间,而且手艺顶好,从没出现过炕面塌陷和不热的情况,村里人盖新房、娶媳妇都请他去盘炕。

  炕是村里人生活最自在的地方,进门脱鞋,找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好,伸展四肢、舒展筋骨,哼着小曲儿,一下午的悠闲时光就过去了。

  小时候,奶奶家也有一面大土炕,能够同时容纳五六个人睡觉。平整光滑的炕面上铺着厚厚的毛毡和席子,冬天用玉米秸秆和牛粪、驼粪烧炕,这种天然的燃料环保,便宜,可以供几代人用来取暖、做饭。爷爷和奶奶是草原上的老牧民,一辈子睡惯了热炕,到了八十岁左右的高龄时,仍然身体硬朗,没有染上风湿病,更没有驼背的现象,这都是土炕的功劳。

  那时候,草原上的牧民每家每户都有一盘土炕,牧民一天的活计繁重而琐碎。从天不亮开始,一直到深夜,但无论多忙,夕阳西下的时候,女人们都会就地捡一篮筐驼粪、牛粪回去边做饭边烧炕。于是,几乎是同一时间,草原上相隔甚远的牧民家的烟囱里都飘起了青烟,风向标一样飘向很远很远,大漠孤烟里隐藏着深厚的生活情感。劳动了一天,晚上回家吃完晚饭简单洗漱后,一家人顺着同一个方向躺在炕上聊天解乏,不多时就纷纷入睡了,炕为人们提供了绝佳的交流场所。

  爷爷是个烧炕高手。他只用成块干燥的羊粪板和牛粪烧炕,因为这两样燃料耐烧,不像玉米秸秆火势大、后劲小,即使是火灭了,包裹在粪里的火星也不会轻易熄灭,缓慢的燃烧下,足够保证一整晚炕都是热的。而且无论风向和风势如何,爷爷烧炕时烟绝不会倒灌进屋里,尽数顺着烟囱排走。我也曾学着爷爷烧炕,结果不仅自己抹了个大花脸,还弄了一屋子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每逢过年过节,草原上家家户户都要做馍馍:端午炸馓子,中秋蒸月饼,过年蒸馒头、花卷、层馍,炸油果、其旦子、麻花,每到这个时候,炕就派上了大用场。每次做馍馍,奶奶都会用棉被把面盆包裹起来放在炕头,利用炕的余温做醪糟、发酵面。揉成型的面团都放在铺在炕上的报纸上,等待着进一步加工成各种各样的馍馍。赶上过年,馍馍一做就是好几天,一面宽敞又平整的炕足够容纳好几家人的馍馍,姑姑们的、叔叔的。家里的女人们忙着做馍馍,男人们烧炕,孩子们也兴高采烈地跟着凑热闹,年幼的我们在炕上翻着跟头,偷吃着刚出锅的热馍馍,那是童年时代最美好的记忆。

  奶奶家的炕上放着一张小炕桌,年纪比我还大。每天吃饭时,一家人就围坐在小炕桌周围,肩挨着肩,腿碰着腿,亲亲热热的同吃一锅饭。最热闹的时候当属过年,外嫁的姑姑们都带着各自的丈夫和孩子回来了,一大家子几十口人要摆好几桌才能坐下,小辈通常坐在凳子上,能上炕的都是长辈和尊者。除夕夜,小炕桌上摆满了本地菜:清炖羊肉、羊杂汤、凉拌沙葱、腌苦菜、贺蘑揪面……屋外风雪肆虐,白毛风呼呼地刮着,屋内炕上食物热气腾腾,让人觉得熨帖而温暖,家人推杯换盏、谈天说地,这边喝酒聊天,那边打牌搓麻将,通宵都不觉得累。

  奶奶最喜欢的就是坐在炕上做活计,纳鞋底、裁衣服、剪布条儿、撕羊绒、缝被子。把腿伸直,放在被窝里,一整天都不会有僵硬酸疼的感觉,炕的温度,在无形中缓解了肌肉的压力。几十年的时间里,家里孩子穿的衣服、鞋子,盖的被子几乎都是从这个炕上做出来的。事实上,草原上老一辈的人几乎都是在土炕上完成生老病死的过程的。他们在土炕上出生、成长、结婚生子、老去,一直到生命尽头,也正因为有了土炕,才有了“两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美好心愿,土炕承载着淳朴善良的人们对生活最本原的期待。

  小时候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将土炕奉若神明。这种用泥土胚子砌成的长方台,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泥土味,躺在炕面上后背的经脉贴合,贴心温暖,内心充实而满足,睡的踏实。只要拥有一面土炕,黑夜的风雪、寒冷都与我无关了。而远嫁的姑姑们,最想念的也是这一盘土炕,多少次,她们都是风雪夜归人,跋山涉水,而后向着一方炉火、一盘土炕走来,炕的温度,治好了旧疾,也治好了乡愁。

  如今,楼房成为城市人们的主要住所,土炕已退出历史舞台,但是关于土炕的回忆和故事,依旧留在人们的心里。(李娜)


[责任编辑: 雒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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