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脚
内蒙古新闻网  18-11-02 11:25  【打印本页】  来源:赤峰日报

  刘蒋氏幼时裹了脚,三寸大,惯穿布鞋,脚尖,秀气。

  三寸脚,不碍事;下得田,持得家;生得娃,睦得邻。极好的人品。

  嫁给刘品书时年方十八。刘品书教书匠一枚,命运不济,熬到转正时,肝病逝去。刘蒋氏由此领了遗属补助,生活艰辛,拉扯一儿仨女长大,娶妻嫁人,搬去城里,儿孙满堂。

  这年,刘蒋氏八十四岁。

  儿女孝顺,接去城里享清福。

  她住不惯呀,楼房像鸽子洞,上楼呼呼喘,下楼腿发软。窗子前眼巴巴看楼下,牢笼样,憋死个人。

  城里,死了要爬大烟筒,多恓惶。打死也不在城里住了,回到乡下。儿女没辙,依了她。

  备足烧柴、吃喝;各自把电话号码写到屋墙上;买了老年手机,没空回来时,可以随时接打电话。

  土房大院。暖屋热炕。出门就能见到邻居,刘蒋氏就是开心。

  地都出租了。闲得慌,刘蒋氏就在院里种了菜,挖畦、打埂、捣粪、点籽、浇水……可认真呢。

  东院钱二婶走过来:“啧啧,一个人,谁家一把菜填不满你那干瘪嘴,瞧瞧,这双小脚踩不实埯子哩。”

  西院孙大娘走进院:“吆吆,亲亲的老嫂子,三根肠子闲两根半的日子过怕了?种这大些菜,没鸡没鹅,大喷时,送人都不稀罕。”

  刘蒋氏说:“闲不住咋整哩。”

  刘蒋氏说:“城里的菜,死贵死贵,没正味儿,埯巴点,儿女回来不空手。”

  钱二婶帮忙散粪:“什么是老贱才,瞧瞧,瞧瞧!”

  孙大娘抢过埯子镐:“儿女,爹妈的心头肉,啥时候是个头!”

  没事,老姐仨就坐在畦子头说话。

  在陈年旧事儿女情长的氛围里;在三张纵横交错慈祥的面孔里;在五月如女人怀抱的温暖里,菜畦有了小模样儿,嫩嫩的,绿绿的,赶趟似的,撒欢地长。

  露珠串串,白菜、菠菜、生菜、水萝卜,不消两月,半尺高,能吃了。

  刘蒋氏满心欢喜,一个个给儿女打去电话,回来拿菜吧。儿女一听到老妈的话语,放心熨帖。听到拿菜,几乎一个鼻子眼儿出气:“一百多里路,拿趟菜,不够油钱。”

  女儿不是妈妈的小棉袄吗,心疼妈妈,埋怨她:“多大岁数了,累出个好歹的,不是给儿女添乱。”

  青菜蹿苔开花,心疼呀。相约来喊村西的光棍汉。光棍汉是村里的重点帮扶对象,上头给头扶贫驴,光棍汉割草割腻烦了,想“踢蹬”了。萝卜青菜,好饲料呀,让刘蒋氏送上门来。

  钱二婶嘴唇撇到鼻子上:“你眼看懒到屁股招蛆了,娶了媳妇,也是别人伺候,光棍的命。”

  孙大娘一把扯过光棍汉:“你眼瞎心也瞎?这老太眼看快九十了,蒸饺大双脚,忍心吗?不会自己去拔吗?”

  光棍汉才不会自己去拔呢,把驴牵到刘蒋氏的菜畦里,一吃四五天,不搭交情。

  七月,茄子、辣椒、黄瓜、豆角,提溜甩挂,大喷了。刘蒋氏不厌其烦地给儿女打电话。

  儿子回电话说,出差在沈阳呢。

  三个女儿,大女哄孙子,二女伺候婆婆,三女一家去了克什克腾大草原。

  给在家的孙子外孙们打电话,家里的菜一点化肥农药没上,抽空回来拿点吧。

  孙子说扶贫攻坚,常住乡下。外孙说门市旺季,饭都吃不上,走不开呀。

  光棍汉卖掉扶贫驴,娶个单眼寡妇,过起了幸福的日子。

  钱二婶、孙大娘瞅着菜,直摇头:“这不多余嘛。”

  瞎了可惜。刘蒋氏把菜挎到学校门口,老师都住在城里,吃不着好菜的。再说,当年老头子病重住院时,教师还给捐过款呢。尽管已不是当年那些老师,毕竟老头子在这里工作大半辈子,几个子女都在这学校读过书,感情还是有的,送给他们,算是感恩。

  老师年轻,没见过这般小脚婆,咋能白吃菜,都给钱。摘去多少,光光的。惹了事,刘蒋氏一双小脚,一放学,学生围住她,看稀罕,拿自己的脚和老太的脚相比较,这么小的脚,不摔跤?堵塞了交通,怕出事,校长下了逐客令,不许老太来卖菜了,老师要吃菜,可以上门去买。

  又累又热,中暑恶心。走路多,磨破了小脚趾。不让去正好。

  周五晚,十几个教师寻上家门来买菜。不见刘蒋氏。钱二婶、孙大娘告诉他们:“早起,刘蒋氏捣着三寸脚,一瘸一拐摘了几大筐菜,租车去了城里,真担心,许找着儿女家了?”(高占江)


[责任编辑: 雒扬]
扫描左侧二维码下载内蒙古客户端,关注更多内蒙古更全、更新的新闻资讯。扫描右侧二维码或搜索内蒙古日报(或直接输入neimengguribao)关注内蒙古日报官方微信。

    内蒙古新闻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 凡本网注明“来源:内蒙古新闻网”的所有作品,版权均属于内蒙古新闻网,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内蒙古新闻网”。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内蒙古新闻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 如因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需要同本网联系的,请在30日内进行。
  • 联系方式:0471-6659743、66597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