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乡关入梦频
内蒙古新闻网  20-01-23 10:28  【打印本页】  来源:呼和浩特日报

  “岁去如奔马”,这一年过得飞快,转眼间距离除夕只有几天的时间了。“千里相望岁暮心”,亲人们互相牵挂,这两天人们最盼的是团圆,心心念念地想着回家过年。

  说起回家过年,我想起了我的故乡托克托县团结村。这个居住有两千多人的村落坐落在古敕勒川上,村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畴和整齐如画的林带,绵延起伏的大青山距这里约七十公里,横亘在村子的正北方。如果故乡是以出生地论的话,团结村不一定是父亲的故乡,但肯定是我的故乡,团结村与我有缘分:在我来到世上之前把全部的信任给了故乡,把第一声响亮的啼哭给了故乡;当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时,迎接我的是父母的笑脸、老屋的土炕,还有故乡的阳光和空气;感谢故乡这一方厚土接纳了我们一家子,父亲在这里用自己的辛勤和汗水耕耘劳作成家立业,拉扯和养育我们成长,使我感受到了家和家乡的温暖。

  我出生的那天,还差两天就要过中秋节,村庄的空气里弥漫着烙月饼的香甜的味道。母亲后来告诉我,我出生那天几只喜鹊绕着树叽叽喳喳直叫。对于这个清贫的家庭来说,人到中年添了我这么一个男丁,对父母亲来说当然是喜出望外。我喜欢在这个瓜果飘香的寄寓团圆和丰收的季节与故乡遇见,到处是香甜的味道;我庆幸我在父母热切的盼望中降生,这使我在父母的宠爱和呵护中在故乡的土地上幸福成长。不像父亲的童年,充满了艰辛和苦难。

  父亲出生在团结村东南十几公里的苗家壕村,距托克托县城很近。父亲3岁的时候爷爷去世,7岁就和守寡的奶奶从苗家壕村搬到了团结村。那么小就失去父爱,父亲的童年是黯淡没有光彩的,父亲不止一次回忆童年时吃过的苦。父亲也不止一次念叨团结村乡亲的好,迁到团结村后父亲和奶奶住的第一个窝棚被水淹了,第二个简陋的房子实在太狭小。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村里年轻的朋友们帮他盖起了新土坯房:“当时我们白天干农活,晚上点着汽灯拓土坯,几个月就盖起了这个家,当时在村里那是好房啊!”

  虽然团结村和其它农村一样,也有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但总体上评价故乡还是情深意长的。用父亲的话说,故乡的人好,不欺生欺负外来户。情深意长的故乡像父亲一样宽厚,宽厚的父亲也把这个不是出生地的村庄当成了自己的故乡。父亲曾告诉我,多少次做梦都是梦到在团结村的那两间土坯房里的情景,从不梦新房子和别的院落。我也和父亲一样,这两间简陋的土坯房和枸杞子树围成的天然篱笆墙不经意就进入我的梦境。

  “竹篱茅舍亦甘心”,我在老屋的土炕和院落里度过了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岁月。日夜被烟火熏陶的土炕给了我最贴心的陪伴,生活虽清贫平淡的父母给了我最温暖的呵护。在我孩童的时候,母亲催眠时唱着“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的歌谣,我那时虽然没有见过波浪宽阔的大河,没有见过水稻和稻花的模样,但多少年以后,我的耳畔都回响着从母亲的歌声听出的大河的波涛阵阵,闻到了稻花散发出的香味。我相信,我睡梦中露出的纯真微笑,也给父母亲平淡的日子增添了生气和亮色。在土炕这个童年的摇篮里,我承受着父母充盈而滚烫的慈爱,这些慈爱常会使内心温暖而沸腾。

  稍长大一些,土炕是我们一家人的饭桌和我的书桌。一个又一个平凡的日子,温暖而明媚的阳光照射进小屋,母亲在灶台边不停地忙碌,准备着一家人的饭食;父亲从家里进进出出,抱柴禾、倒炉灰、拉风箱,或者蹲在地下修理农具。在炕上铺一块桌布,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即使是粗茶淡饭也其乐融融,在炕上捧着粗瓷碗我咀嚼出了五谷杂粮的香甜。上学后我在炕桌上写作业看书,母亲在一旁做各种各样的针线活,有时我睡着了,一觉醒来看到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还亮着,母亲还在干着针线活,我就又振作精神开始看书。在土炕的炕桌和煤油灯的陪伴下,我养成了看书的好习惯。

  小院被父亲拾掇得干干净净,成了我的乐土。父亲给这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围了土坯墙,又用土坯在房前和屋后围出两个圐圙,夏季种些果蔬。又在圐圙里打了井,这口井的水清澈甘甜,不仅能浇园子,也可以供人畜饮用,这是村里不多见的甜水井。周边的村民都到这口井担水吃,井水汩汩不绝,足够二十户人家饮用,担水的乡邻经常到家里抽一袋烟闲聊上一阵子。夏天,我们常在这口井旁乘凉聊天,看夜幕中萤火虫飞来晃去,看夜空中流星缓缓划过,听夜色里村巷深处的鸡鸣犬吠。父亲还在圐圙里种了好多果树,一到夏天我们兄妹几个整天惦记着上树采摘果实,圐圙、土炕、篱笆墙……给了我们童年无限的欢乐,幸福原本不嫌贫爱富,朱门高楼并不会比柴门白屋的快乐多,只要恩爱美满,漏风的寒窑也会有喝了蜜的甜美。

  在老家的土坯房里,过了一个又一个喜气而幸福的大年,从不觉得重复和单调。每到过年时,父亲不再怕多花电钱,把十五瓦的白炽灯泡换上了六十瓦甚至一百瓦的灯泡,土坯房一下变得明亮无比,灯光映照着刚糊好不久的窗户,母亲剪的窗花充满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喜鹊登梅、莲年有鱼、花好月圆;刚用白粉刷好的墙壁上,贴过一茬又一茬喜气撩人的年画:有山水花鸟和人物的四条屏,有西游水浒和三国等连环画……在灯光照耀下,小屋里显得色彩绚烂春意盎然,古今人物和山水花鸟一下子使小屋变得富丽堂皇。只要眼里有亲人,心里有亲情,年就是亮堂喜庆的,就是精神饱满的。年复一年,父亲劈柴打炭垒旺火,红灯笼挂起来,点燃了生活的憧憬和激情。

  人要时时被生活感染,时时被岁月感动。在故乡过了一年又一年,守了一岁又一岁,觉得乡村里的年格外庄严隆重,在庄严隆重中送走一个又一个年,不知不觉中长大。在我外地求学和工作之初,每到年关我都想着回家过年,因为父母守望在家乡的老屋里,牵挂着在外工作或求学的儿女们。直到2000年我和妻子接父母进城和我们住,开始在城里过年。土坯房少了父母的守望,少了人间烟火,就支撑不住了。母亲去世后,父亲一直和我们在城里住,他一直思念着老家的院子和土坯房,每年快到雨季时,就让我找人把老家的房顶抹一把泥,免得墙塌屋漏。

  2009年底,我和妻子及两个妹妹商量,一起给父亲盖个砖瓦房。2010年开春,要扒倒老屋盖新房。拆房是有讲究的,父亲气喘吁吁地爬上老屋顶,庄严地向烟囱砸下了第一镢头……房子顺利盖起来了,窗明几净,红砖碧瓦。过年回家,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老院子沉寂了十年多后,过年时又垒起旺火,响起爆竹,小院上空腾起璀璨的礼花,旺火映红了每一张亲人的笑脸,父亲笑得最灿烂……从这一年春节之后,我们全家每年都要带着老父亲回家过年,提起回家过年我就像儿时一般兴奋和激动。大年二十九或除夕上午去坟地祭拜母亲,虔诚地把坟地的野草清理完毕。祭拜完回家过年,小院里弥散着欢乐,父亲的皱纹里荡漾着笑容,早早给孙子和外孙们准备好了崭新的压岁钱。

  就这样过了六个大年,2016年夏至的前一天,父亲安详地走了。我忽然迷惘了:我的乡关在何处?我的故乡又在哪里?这样的疑问我以前从未有过,但我很快地肯定父母生活过的地方当然是我的故乡,我的血脉里流动着父母的血液,我对这片土地充满了最真挚的热爱。但父母在家就在,那久远的快乐场景十分清晰,恍然如昨。父爱如山,母爱如水,山水相依,我度过了那么多有依靠的年,那么多年重叠出了幸福的回忆。童年在远去,故乡在远离,摇曳在人世间的幸福在弥散,就像童年时鼓足腮帮吹开来的蒲公英。父母亲尽管不在了,但家乡还在,乡愁还在,思念依旧。因此我决定:即使父母远游,我也要坚守故乡过年,没有什么地方能像老宅一样能让我回忆起和父母在一起时的温馨。尽管我也年纪不小了,但永远是父母的孩子。

  岁暮乡关入梦频。在故乡的老院子里,我看见除夕夜璀璨的烟花闪烁的是人间至爱;我相信父母亲在这一年最好的日子里也会化作星辰,在家乡的天空上驻足凝眸,护佑一方宁静和子嗣平安,他们本来就是良善至极的好人。(殷耀)


[责任编辑: 雒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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